老闆,拿一包木炭

聯合報 D2  |   健康  |   醫二三事  |   By ╱張耀懋  2012-04-21

真是風水輪流轉,賣場裡高單價的電子產品、飾品逐漸走出上鎖的櫃盒,開架展示;值賤價輕的木炭卻宛如寶貴的嬌客,不但要上鎖櫃,還要專人取拿。

還不過是十幾廿年前,這黑不隆咚的木炭還是用大竹籃子裝盛,擺在雜貨店最外頭,要多少,就請老闆秤給你。有時店裡貨太多了,晚上打烊時,老闆還不見得會收它進店,就這樣擺在門外,頂多上面再蓋幾張報紙,也不會有人想偷。

阻跳樓 怎不拆高樓

上鎖,因為木炭已成為火熱的自殺武器。不過,這邏輯讓許多人不能接受。「跳樓更嚴重,難不成拆掉所有高樓?」這是實話,跳樓是自殺死亡率首位。75%新加坡人居住於高樓層建築物中,使新加坡跳樓自殺比率全球最高,約六成自殺死亡者以跳樓結束生命;高樓林立的香港,跳樓自殺率也高達45%。

高樓與跳樓率相關,亞洲不是特例。比利時的研究,高樓最多的首都布魯塞爾,跳樓自殺死亡率三倍於全國平均數。美國跳樓自殺率不到4%,但在高樓林立的紐約市,躍升為30%。

台大的調查也發現,國內跳樓熱區主要分布在基隆、台北、桃園、台中、高雄等高樓匯集區。

企圖自殺者,通常解決難題能力較薄弱,以致走上絕路;這當然也反映在自殺工具選擇上,當他原本計畫的方式面臨多重障礙後,就形成自殺者的另一個難題。

當然築成這些障礙的另個原因,就是與時間賽跑,藉著其他人介入,讓當事人有更多時間想一想,或有其他親友伸出援手及關懷。

燒炭,需要「購買」,干擾購買行為,也許可以達到上述目的。農藥自殺也類似,不過研究發現,買農藥者與喝農藥者常常不是同一人,自殺者常是喝家中庫存的農藥,而不是想自殺時才出門買農藥;但從燒炭自殺者的行為研究,確實有想自殺時才出門購買木炭的特色。

鎖木炭 換來一頓罵

香港,1998年11月一名中年婦女燒炭自殺,讓這種自殺方式像瘟疫般的傳播開來。香港大學教授 Paul Yip (葉兆輝) 等人,提出了「木炭上鎖」的概念。

木炭上鎖!「他腦袋有問題嗎?鑽石、鐘表要上鎖,木炭值幾個錢,也要上鎖?」「拜託!我只不過是要烤個肉,要這麼大費周章嗎?」「笨蛋!問題不在木炭,在政府無能!民眾吃不飽啦!」

各種冷嘲熱諷或義正詞嚴的指責,絕沒有比台灣最近的批評來得少。

Yip教授團隊費了很大的勁兒,去說服反對者及廠家,終於選定屯門與元朗,在2006年7月1日至2007年6月30日實施這項實驗計畫,這兩個新市鎮,各有50餘萬人,人口相當,自殺率也都高於香港平均數。

這一年裡,屯門的木炭被從開架式櫃架上取下,鎖進箱櫃裡,買木炭,需向店員說一聲後,由店員取來;元朗的木炭則維持開架販賣。

花時間 鬼門關救人

一年內,屯門的木炭買氣只有微幅下降,幾乎看不出上鎖會打擊到正常民眾生活的購炭意願。

民眾一次買炭時間依各賣場放炭位置不同,平均約10分鐘。我們至賣場實地測量,平日不用排隊時,從進門至開架處買木炭至結帳出門,依賣場大小,約需2至8分鐘。也就是說,每買一次木炭,平均需多花5至10分鐘。

實驗期間,元朗的燒炭自殺率仍維持在高檔,屯門燒炭自殺率則急遽下降31.8%。換算台灣目前每年約一千人死於燒炭,那是300多條人命,在鬼門關前被擋下來。

不過,這項研究計畫並未持續下去,業者成本增加後的反彈,顯然是個阻力。

從各種研究看來,木炭何辜,燒炭自殺的元凶絕不是木炭,而是背後潛藏的社會問題未被解決;但是,增加木炭購買難度的同時,並非就停止解決問題。

尋短者背後潛藏的社會問題往往盤根錯節,在無法立即抓到元凶或斬斷病根前,盡量切斷致死方式,是公共衛生搶救生靈的利器。

1854年,倫敦爆發霍亂大流行,當時根本不知道禍因、病源為何,以當年台灣SARS慘狀的數倍,約略可想像那時若人間煉獄的倫敦街頭。

史諾醫師(John Snow)抓了一張倫敦市街圖,標上霍亂死者的分布點,發現都集中在博德街的一支供水泵附近,於是史諾拆了那支水泵把手,讓人們無法再用那兒的水。之後霍亂病亡數陡降,當時包括史諾在內的倫敦當局,根本都還不知霍亂病源為何。

燒炭在台灣傳播開來,也就是這20、30年的事,這幾年更盛。約略與台灣開架式賣場興起時間相當,過去買炭也是要請老闆秤幾斤再包起來。

多關心 或能避憾事

上鎖與否,其實不是最重要的關鍵,關鍵的是有人為阻斷或干擾。有自殺企圖者,買木炭還要問店員;加上店員有這種警覺,如看到買者在哭,多關心兩句。有人就自訴,掉著淚拿木炭結帳時,店員頭也沒抬地收錢、找錢,讓他覺得「這個人世離開算了!」也許多一句「你還好吧!」就是一條人命。

木炭上鎖,絕不可能拔除燒炭根源的「把手」;但是,所有人一年多10幾分鐘的購炭不方便,卻可能攔下一些炭火冤魂。政府、社會也有更多資源抽絲剝繭解決各種社會問題,治本清源。

諮詢陽明大學醫學系副教授、北市聯醫松德院區精神科醫師 陳映燁

香港大學社會工作與社會行政系博士候選人 程綺瑾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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